杂谈:Fleurs eternelles—献给你的祈祷之花
注意:本篇可能含有对Innocent Grey发行的FLOWERS系列游戏的剧透。

“Someone will remember us
I say
even in another time”
——Sappho, Fragment 147
记忆中,打通《FLOWERS》冬篇的那天,似乎也是在一个繁忙的期末周之后。即便作为系列尾声,其剧情走向曾饱受争议,但冬篇的 Grand Finale 依然留给了我难以忘怀的感动与回响。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去沉淀、去追忆那些纷杂的感受,终于决定在此刻落笔——写下我如何痴迷于《FLOWERS》的一切,写下我对圣彗星兰学院里,那些关于她们的、业已落幕的故事的无尽思念。
《FLOWERS》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推理作。志水没有能力,也无必要为游戏设计过于复杂的悬疑与谜题。这并不是在为他缺乏铺垫而在冬篇写下惊人展开的行为找补,而是纵观全系列,志水笔下“花”的基调本就带有古典的童话与史诗色彩。
正如艾莉卡在夏篇所提及的格林童话的“净化”(即对原本现实且残酷的情节作修改,使其无害化并发挥规训功能),《FLOWERS》所讲述的,简而言之,正是在这种“净化”之上建构起来的理想化童话。但它并未运用规训的文字直白地去说教,而是赋以诗意的观察与温柔的言语,书写着初春夜樱下悸动的邂逅,盛夏湖泊泛舟的荡漾,深秋星空下的羁绊,以及隆冬纷雪里的觉悟……在这里,上演着关于女孩们离别与重逢、陪伴与爱慕、祈祷与守候、勇气与成长的故事。

春 Le Printemps
Section titled “春 Le Printemps”“那么,我与她,与她的邂逅能使我有所改变吗?”
随着苏芳、真由理和立花三人入学,圣彗星兰的季节开始流淌。
故事随着苏芳在春日里萌发。在幕前的独白中,苏芳陈述着自己踏入陌生校园的经历,剖白着怯懦的内心如何去理解对 Amitié 的爱慕,以及在梦魇面前的自己是何等脆弱。作为书痴的她,援引了英国谚语:“Between the devil and the deep blue sea” 来诉说自己的处境。
过去令她支离破碎的,是无力抑制手指在琴键上拨动时的自我厌恶,正如她自嘲时引用的夏目漱石笔下的矿工那般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”,絮语呢喃的恶魔萦绕身后;而面前,则是诱人跃入的深蓝色海水,是无尽的眼泪。当真由理不告而别,花自盛放,春意浓郁,内心却是狂风骤雨。进退两难的境遇里,身后是温柔恶魔的私语,身前是绝望深邃的海洋。

“春”的三角关系从来都不是坚不可摧的。立花对苏芳幽微的占有欲、苏芳对真由理无望的恋慕,以及三人勉力维系的同窗之谊,共同构筑了这场摇摇欲坠的梦境;而真由理对这般复杂情感的无所适从,最终成为了梦境终结的宣告。真由理的出走是关系正式破裂的信号,同时也成为了一个契机——以八代让叶遇袭为谜团,以“猫”的支持为鼓励,苏芳由此展开了对学院真相的调查。这场调查化作舞台帷幕背后的暗线,最终在冬篇得以回收。
无论如何选择,都无法获得救赎。苦闷的夏日终将来临,在万物生长的季节,白羽苏芳——这位图书馆的妖精,又会在圣彗星兰的校园里,如何思念着真由理,又将如何与她的同伴们相遇、相知、相守呢?

夏 L’été
Section titled “夏 L’ét锓但愿,我也能在那个舞台上,与她——”

夏日的天空是明亮的,温暖而没有痛苦。夏篇讲述的,正是这般仿如晴空的故事。
当春篇的书痴怪人——以《呼啸山庄》主人公Heathcliff为线索登场的八重垣艾莉卡(Heath即欧石楠,亦是艾莉卡的生日花),遇见那如歌唱般蹁跹的芭蕾少女考崎千鸟,属于她们的盛夏便在这个炎热得不讲道理的季节拉开帷幕。
从剑拔弩张的初遇,到阴差阳错成为Amitié(实则是黛莉娅老师的有意安排:“你们是很相像的人”),高攻低防的内心带着荆棘互相试探。终身只能在轮椅上活动的“猫”,与无意间摧残他人前途而深感罪恶的“鸟”,在圣彗星兰的盛夏里,彼此的心灵不知不觉间,以笨拙而蹒跚的步伐靠近。正如千鸟的名字所暗示的那般——由于缺乏后趾,在前进时只能摇摆不定,以维持平衡。
千鳥足の私 不確かに / 我迈着千鸟般踉跄的步 步履飘摇
今日も回り道 / 今日也依旧绕了远路
たぶん私は生きている / 或许 我仍真切地活在这世间
風が私を呼んでいる / 风正声声唤我
鳥が私を呼んでいる / 群鸟正声声唤我
ふざけた晴れの炎天 / 这肆意放晴的炎炎暑天
——《千鳥》 from ヨルシカ

猫以内敛自适的生活方式与理性直率的正义,守护并治愈着鸟的心灵;鸟则以自己对猫的信任与依赖,给予了猫仿佛能与她在舞台上共同跳跃、旋转的勇气。猫鸟的关系在名义上的“搭档”之下,隐藏着炙热却难以言说的别扭情感。“舞台上的奥罗拉公主连续回旋不曾停歇,像是煽动起观众的情欲一般,在跃动中优雅地伸出手臂……那强烈的嫉妒之下,竟还隐藏着确确实实的爱情。”
从开篇的妒火中烧,到夏末舞台前的誓约之吻,八重垣艾莉卡和考崎千鸟不同于Innocent Grey以往对人物“残缺之美”的刻画,而是被赋予了如盛夏般热烈的生命力。她们之间独特的爱慕与互相成就,令人艳羡慨叹。
『義理がすたれば この世は闇だ』(义理荒芜则世为永夜)

“渐渐地,餐具会变成同样的两份,里面所装填的食物也恰好一模一样,连轻声说出的’我开动了’也会交叠。”
当酷暑散去,金秋来临,冬风将至。在所有的悲伤和寂寥中,如同夏空之光般的温暖,仍然在圣彗星兰的校园里流淌。义理既是她们与朋友之间的羁绊,也是她们彼此的约定。向着更高的命运舞台,猫鸟的故事仍将上演。

高塔上的祈祷
Section titled “高塔上的祈祷”夏篇中插入的朗读剧环节——关于Rapunzel的故事,不仅是猫鸟相识深入的契机,更寄托了剧本改编者白羽苏芳复杂的心意与祈祷。正如艾莉卡敏锐的洞察:这个朗读剧本身,就是苏芳真切的告白。
故事中,传统的魔女形象被颠覆。苏芳将自己代入独守高塔的魔女,囚禁了长发公主,却又温柔地陪伴她成长。她借此审视自己与真由理的关系,在真由理出走后,反刍着她过去对自己成长环境的告白。在Rapunzel的故事里,魔女对Rapunzel说:
“你的长发如此美丽。一定是有神明眷顾。”
某个午后,魔女看着Rapunzel,眼神温柔。
然而Rapunzel却羡慕地看着魔女的头发:“但是我,更想要婆婆那样乌黑柔亮的头发。”
(注:乌黑柔亮的头发,暗指的正是真由理日常痴迷与夸赞的苏芳的长发)
然而,当王子(意指立花,连接苏芳与外界的桥梁)呼唤着长发公主时,魔女装作怒发冲冠的模样,亲手把两人赶出高塔,自己在空房里哭泣三日不止。曾经试图敞开心扉的女孩,还是退回了高塔的房间里,独自一人,仿佛取代了原版故事里的王子,在失明的世界里孤守高塔。
春を待つ胸が苦しいのだ / 等待着春天的思緒令人痛苦的很啊
開けた目に花は時雨 / 映進打開了的雙眼裹的花是綿綿陣雨
さよならが君といた対価だ / 離別就是跟了你在一起的代價
その罪が僕の罰だ / 那罪過就是我的懲罰了
——《ラプンツェル》 from n-buna
在她所祈祷的结局里,Rapunzel和王子终于折返回到高塔。
站在塔下,Rapunzel 笑着向高塔上的魔女伸出了手:“所以,从今以后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。因为——我们是一家人。”就这样,Rapunzel 和王子、魔女、父母,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读至此处,艾莉卡终于从文字中领会到了那位书痴同伴压抑在深处的痛楚心意。那份真切的心意渺茫如此,好似带着泪花的轻风抚过脸颊。在这个炎热难耐的夏天,艾莉卡的泪水夺眶而出,她下定了决心。

秋 L’automne
Section titled “秋 L’automne”“海之仙女的你啊,我是如此爱你
从孩提时代,绵延至今”

八代让叶、小御门奈莉奈——银发的乐观者与金发的悲观者。在《FLOWERS》所有的组合里,金银组必定是初始关系最为亲近,却又绕了最长的远路才走到一起的。夏日既终,秋风肃杀,这似乎注定了秋篇的故事不会像夏篇那般没有晴朗得没有痛苦。前方,眼泪是必要的。
孩提时代的让叶对自己爱慕奈莉的感情深信不疑,然而奈莉心中却为“伪善”所困。她利用让叶对自己的依赖,扮演着最真挚的朋友,践行着理想中基督式的博爱。被让叶的母亲戳穿时,奈莉或许也意识到,自己恰如《绿野仙踪》中丢失了勇气的狮子,只能在面具下屏蔽内心的情感,以教徒般的虔诚苦行下去。
她们在班级里是同学,在尼西亚会是同事,是朋友——唯独不能是恋人。同性之爱被赋予禁断式的教义,直至黛莉娅老师,直至圣彗星兰本身作为教会学校的存在,无一不是对女孩们情感的考验与试炼。(尽管志水在冬篇和广播剧中,又试图从建校的历史根源与黛莉娅个人的情感所向,去解构这种压抑和束缚的合法性)。
作为万众瞩目的尼西亚会会长,面对奈莉对爱的决断以及深重的自我否定,让叶封闭起了自己滔天的情感巨浪。她以《绿野仙踪》中的铁皮人自比,诉说着绝望:
“《绿野仙踪》里,铁皮人曾对多萝茜说——‘当我还在恋爱时,我曾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但如果没有心,就无法恋爱。’
铁皮人一定心知肚明吧,自己的恋情终将无果。我亦如是。”
1939年的电影《绿野仙踪》将《Over the Rainbow》作为插曲,成为了电影史上代表“不被认可的恋情”的经典之作。而在八代让叶和小御门奈莉奈之间,从孩提时代传唱至今的《虹之魔法》,也成为了她们羁绊的象征:纯净如初秋的露水,清澈如眼泪;耀眼如雨后初霁,散发着彩虹般的光芒。
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
Skies are blue
And the dreams that you dare to dream
Really do come true
Someday I’ll wish upon a star
And wake up where the clouds are far behind me

舞台上的演唱完毕,让叶难以按捺内心的情感,在象征着宗教传统与威严的教堂里,在皎洁的月光下向奈莉告白。然而,奈莉的拒绝在让叶心中撕开了裂痕,那如同清冽秋风划过伤口的痛楚,以巨大的质量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此时,沙沙贵林檎走入教堂,向让叶坦白了自己的心意。在纯净的月光下,她如同圣母般宣告着对这份禁断之爱的宽恕,抚慰了铁皮人的心灵。彼时最为脆弱的让叶,终于在林檎的怀抱里,获得了久违的安慰与温暖。
秋风肃杀,飞叶纷起。摇摆着的铁皮人和胆小狮,银发的乐观者在双子那里得到了接纳,金发的悲观者仍在凛风中踌躇徘徊。暂时的避风港不能作为永远的归宿,然而,伙伴们纷纷来到让叶的身边,排解着林檎在会长身边的舆论压力,鼓舞着让叶去追寻自己的真心。在让叶前辈照料下成长的白羽苏芳,此时来到了消沉的她身边,为她讲述逝去母亲的故事:
“若是能与逝者交谈,您会想说些什么呢?”
“……”
“您爱我吗?”
“母亲并不是个会主动说出那般话的人,但那绝不是不爱着我,我现在是这么想的。只是——”
“‘我深深地爱着你。‘——年幼的我是多么渴望听到这句话啊……若是我能不自制,脱口询问该有多好……”
“她还在您伸手可及的距离,只要您询问,就能得到回答。”
消沉的八代让叶明白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,在朋友的帮助下,她顺利完成了对案件的调查。随后,她和林檎在密会基地回忆着相伴的点滴。温馨之余,身旁之人已经了然让叶是为决断而来——泪水决堤,洗刷掉了眼角的粉脂,显现出沙沙贵莓的泪痣。
原来,让叶从上次的约会便知莓和林檎互换了身份。身为姐姐的莓此刻忏悔着自己对妹妹的嫉妒和不安,回到了林檎身边坦白心意。拥抱之后,林檎鼓励让叶去追寻所爱。
“我很高兴,让叶前辈诚实地面对了自己心底的声音。还以为会出于怜悯选择我呢。”
八代让叶终于来到被软禁的奈莉身边,于月光下重申了自己的心意:“让我再说一次,不是出自友情或博爱。我深爱着小御门奈莉奈。”
奈莉也坦白了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罪恶感。幼时接纳了让叶的奈莉,带着她走出了阴霾;长大后的让叶,则陪伴着奈莉走出了自我否定的阴影。在互相救赎的成长之路中,金银的羁绊如同雨后的虹彩,不同于猫鸟之间热烈的爱慕,而是带着清冽的温暖与柔和的光芒。

雪原中的重逢
Section titled “雪原中的重逢”圣诞弥撒毕,让叶带着忐忑的内心,遵循约定来到了隆冬的雪原中,却迟迟未等到心上人的身影。在孤独的苦等中,她不禁回想起教堂下的决断,流出煎熬的泪水。尾声《forked road》响起,在这个命运的时刻Robert Frost的诗句或许最能解读两人的心境:
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,
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
And be one traveler, long I stood
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
当 Dorothy 敲响鞋跟,默念“There’s no place like home”时,她便能回到堪萨斯的家园。在纷飞的大雪中,八代让叶终于等到了恋人的身影——如同海之仙女波浪般的长发,泪水与雪花交融在一起。
“敲三下鞋跟的话,我就来帮你,不是这么约定过了吗?”

(結ばれた手を もう離さないで行こう) / 牵起双手 从此执手同行
(季節を巡る 輝きの花 抱いて) / 跨越季节 心怀璀璨芬芳
(分かれ道でも もう迷うことはないよ) / 分岔路口 已再没有迷茫
(結ばれた手を もう離さないで行こう) / 牵起双手 从此执手同行
(分かれ道でも もう迷うことはないよ) / 分岔路口 已再没有逡巡
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, and I—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,
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.
舍弃一切的二人,又会在圣彗星兰外,踏上怎样的旅途呢?

交让木(Daphniphyllum macropodum),其名字源于老叶在新叶开放时全部凋落的特性,寓意“让位、交替”,因此交让木的花语象征“礼让、谦和与世代传承”,正如MANYO在秋篇OST所作的曲子《世代交让》。
无论是让叶的生日花,还是曲目,都指向了秋篇最重要的剧情:八代让叶将自己在尼西亚会的会长职务交让给白羽苏芳,作为她解开谜团、寻得真爱的钥匙。在尼西亚会办公室的秘密房间“伊兹尼克”里,苏芳和被选举为副会长的立花,将在这里寻得学院的真相与真由理消失的线索。

冬 L’hiver
Section titled “冬 L’hiver”心 編み繋いで /将心与心编织为一
信じて 祈って /相信着 祈愿着
雪解けを待つように /如同静待那冰雪消融
簌簌地,雪纷落,在圣彗星兰的